鄭洞國,黃埔軍校第一期學員,曾參加東征和北伐,是最早參加抗日戰爭的國民黨將領之一,國民革命軍陸軍中將。新中國成立后,歷任國防委員會委員,全國政協第三、四屆委員,第五、六屆常委,黃埔同學會副會長,中國國民黨革命委員會第五、六、七屆副主席。

鄭洞國
鄭洞國將軍1903年出生于湖南石門,青少年時期就立志從軍,希望以武力驅逐列強、振興中華。
他參加過“五四運動”,得知孫中山創辦黃埔軍校后,成功考入第一期。1933年率部參加長城古北口抗戰,給日軍以重創;又率部參加保定保衛戰、臺兒莊大捷、昆侖關大捷、鄂西會戰、第二次長沙會戰等戰役,屢創敵頑,戰功卓著;1943年調任中國駐印軍新一軍軍長,率部會同盟軍收復緬北,揚威國外;1945年回國,歷任第三方面軍副司令、東北保安副總司令、代總司令等職。
不過,追憶起鄭洞國金戈鐵馬的軍旅生涯,鄭洞國之孫、全國政協副主席、民革中央常務副主席鄭建邦先生卻說,1943年這一年,鄭洞國將軍參加中國遠征軍被派往印度的這段歷史、這場戰役,才是他祖父一生中最輝煌的經歷。

鄭建邦
鄭建邦:這個輝煌可以從幾個方面來理解,第一:戰爭打得非常漂亮,14年抗戰能夠把日本人打得抱頭鼠竄,在中國的戰場上不是很多,但是在緬北的戰場上的確是中國軍隊追著日本打。
在緬甸的日本軍隊主要是日軍第18師團,綽號“亞熱帶叢林之王”,這支日軍部隊是日本在熱帶森林中作戰的精銳師團之一。當時主要對抗的是日軍第56師團,曾經橫掃東南亞,世界上沒什么敵手,但它完完全全敗在了中國駐印軍的手里。
另一方面在國內戰場,中國軍隊往往得用幾倍于敵的兵力來攻擊日軍,還未必能取勝,在中國駐印軍作戰當中,我們常常是以和日軍相等的兵力或者是少于日軍的兵力打敗日軍的。
說起這場以少勝多的戰役,國防大學少將徐焰在接受中央電視臺的采訪中曾這樣敘述和評價:
徐焰:中國先鋒部隊新38師一個營,首戰遭遇日軍一個聯隊,卻還是把它擊退了,日軍當即驚呼,支那軍的戰斗力已達到不可與昔日相比的精強程度。緬甸北部戰場的日軍節節敗退。首任軍長鄭洞國和后任軍長孫立人,利用復雜的地形,以部隊穿插敵后,襲擊第18師團師團部,敵人的師團長只帶少數人逃跑。一仗擊斃日軍4000余人。日軍第18師團幾乎喪失戰斗力,殘部逃向緬甸縱深地區。
中美聯軍經過三個月的圍攻,4000日本守軍大部分喪命,旅團長自殺,僅剩一千余名殘兵,趁著黑夜抱著圓木,抻著木筏,順河流漂流突圍。
隨后新軍西路軍勢如破竹,直向中緬邊境推進。這場戰役摧毀了日軍在緬北最后的戰略重鎮,使日軍緬北防御體系從此土崩瓦解。回憶起這場戰役,鄭建邦說:
鄭建邦:這次戰役如果和中國滇西遠征軍一起,通過這一年多的反攻作戰,重創了日軍其他幾個師團,斃傷的日軍大概有十幾萬。這場戰役是鴉片戰爭以來,中國軍隊第一次在國境線以外跟日軍作戰并取得了完全勝利。
這個戰役的勝利不僅有力地支持了國內戰場的抗戰,同時也是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的組成部分!說到這個戰役勝利的原因,國防大學少將徐焰說:
徐焰:1981年同當時任全國政協常委的鄭洞國先生長談,詢問他為什么在反攻緬甸的時候打得比較好,他說了兩個原因,駐印軍沒有逃兵,因為在緬甸叢林開小差等于找死,打回祖國才是唯一的路,而國內的國民黨軍隊是由抓來的壯丁補充,逃兵眾多,是抓了逃,逃了再抓的惡性循環,戰斗力自然也不會高。在緬北叢林作戰的時候,中國兵能夠戰勝日本兵的這一事實,使美英軍事觀察家大都承認,中國士兵只要接受適當的訓練,將會與世界一流的軍隊一樣!反攻緬甸的勝利說明,建立良好的政治軍事體制,就能夠建立起一支屹立于世界之林的強大中國軍隊。
1946年2月,鄭洞國去東北代替杜聿明主持軍務。
1947年初,北滿解放軍渡松花江南下,威逼長春、永吉。蔣介石大為震驚,指示國民黨軍隊收縮兵力,以圖固守。
1948年2月,東北解放軍相繼攻占遼陽、鞍山、法庫、營口等重要城市,國民黨軍隊在東北僅剩沈陽、長春、錦州三大孤立據點及周圍少數城市,處境岌岌可危。
為使幾十萬國民黨軍隊在東北免遭覆沒,鄭洞國曾建議放棄長春,集中主力于沈陽、錦州,能戰、能守、能退。但蔣介石認為棄守長春會造成不利的國際影響,沒有采納這個意見。此時長春已經在解放軍的四面包圍中,鄭洞國的許多幕僚、好友都勸他不要從命,但鄭洞國在蔣介石的一再催促下,只好飛赴長春。鄭建邦說:
鄭建邦:明明知道國民黨不行,他還要死撐到底,當時長春的情況是:解放軍從3月份開始包圍,到了5月下旬6月初的時候進行了戰術性的緊密包圍,一顆糧食也進不去。但是長春城內國民黨的守軍有10萬人,老百姓也有幾十萬人,城內困守半年多以后,老百姓餓死很多,軍隊軍心渙散,仗也很難打下去。
當時國民黨在東北只有三大據點,錦州失守以后,沈陽和長春的國民黨軍隊是甕中之鱉。蔣介石命令我祖父必須突圍,口氣一次比一次嚴厲,他說:你再不突圍那就軍法處置!我祖父指揮部隊曾經嘗試突圍,但無法成功,最后蔣介石逼得曾澤生率領的第60軍宣布起義,國民黨的新七軍跟解放軍接洽宣布投誠,這些事當時我祖父是不知道的。
在長春,鄭洞國最困難、最生死關頭的時候,周總理還曾親自給他寫了封信,勸他顧念黃埔初衷,敦促他起義和投誠,走向人民。可惜當時這個信并沒有送到鄭洞國手里,他到了哈爾濱以后才看到。來聽電影《遼沈戰役》對這封書信內容的記錄——
電影《遼沈戰役》錄音:
長春鄭洞國將軍軍鑒:
相別多年,實在念衷。兄今孤處危城,人心士氣久已背離,屆此禍福榮辱決于俄頃之際,兄宜回念當年黃埔之革命初衷,毅然重舉反帝反封建旗幟,率領長春守軍,與國民黨反動派決裂,加入中國人民解放軍行列!順祝安好!
周恩來敬啟?
1948年10月18日
長春城內國民黨的守軍士氣低落、處境艱難,鄭洞國雖然對突圍徹底絕望,卻仍然決心為黨國效忠到底。然而他部下的官兵們卻不再愿意為腐敗的國民黨政權做殉葬品,就鼓動鄭洞國投城。1948年10月21日凌晨,據守長春的部隊以突圍為名,挾持鄭洞國放下武器投城,長春獲得解放。
長春獲得解放之后,鄭洞國脫離了國民黨陣營,當天就在長春市郊受到東北解放軍第一兵團司令員蕭勁光、政委蕭華的宴請。但他表示:不參加公開宴會,只想當個老百姓。
不過,“頑固”到最后一刻的鄭洞國,也始終沒有被當作戰俘處置,主要原因是毛澤東在給東北局的電文中明確指出,“鄭洞國是黃埔高級軍官,這次又率部投降,應以禮相待”。

鄭建邦先生接受《警法時空》采訪
多年后,鄭洞國在《我的戎馬生涯——鄭洞國回憶錄》中講述了當年的情況與心境。這位當時國民黨長春守軍最高長官,有著無可奈何的苦衷,眾叛親離的無奈;他也有過殺身成仁的念頭,但是也更有對共產黨仁至義盡的感激。
鄭洞國的思想經歷了怎樣一個轉變過程?越來越堅定地跟著中國共產黨走?說起這段時光,鄭洞國之孫鄭建邦分析說:
鄭建邦:很難讓哪件事讓他徹底轉變自己的思想,這是一個比較漫長的過程,后來他回顧這一段歷史,叫形勢比人強。形勢的發展變化讓你的頭腦就越來越冷靜,越來越理性。他畢竟是黃埔軍校第一期的學生,黃埔愛國革命的精神在他的靈魂深處深深地扎根。
他當時想,我即使失敗了,也要弄明白為什么輸。后來他就到了哈爾濱的解放區。他很尊敬的一些老師輩的人——張志忠、邵力子、程潛、黃埔一期的同學陳明仁紛紛拋棄了國民黨陣營,走向了人民的懷抱,這背后是什么原因?他開始思考這個問題。
他是在大革命時期加入的國民黨,那個時期的國民黨還是孫中山先生的國民黨,還是朝氣蓬勃的。但是北伐成功以后,國民黨一天不如一天。
他通過毛主席的著作了解了共產黨的主張。同時他是個軍人,他對軍事也是很感興趣的。毛主席的一些著作,像《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中國的紅色政權為什么能夠存在?》等等,通過這些著作,他對共產黨“農村包圍城市”、“武裝奪取政權”這一套政治、軍事戰略策略開始有了了解。他知道,國民黨的輸是必然的,這是一條歷史的定律!
此時鄭洞國的心情慢慢平和了很多,后來他在哈爾濱三個多月后轉到撫順,這期間又發生了幾件令他感動的事,更加速了他思想的轉變。
鄭建邦:因為他長期的軍旅生活,特別是長春這七個月心情苦悶,身體不太好,就回到了上海治病。讓他非常感動的兩件事,一是共產黨對他沒有任何的歧視和不尊重,而且他到了上海以后在醫院住了一個多月,完完全全都是公費醫療,把胃病徹底治好,活了88歲。
第二件事是他在上海住了半年多,當時上海的市長是陳毅同志,用了短短一年多的時間,就讓上海徹底變了一個樣!
他看著上海的經濟欣欣向榮,人民的精神面貌也煥然一新。他覺得共產黨確確實實是了不起的,中國只能是在共產黨的領導下才能走上一條孫中山先生晚年所希望的道路!他由觀望猶疑到正視到最后信仰,有一個轉變的過程。
在這個過程當中,毛主席、周總理親自做鄭洞國的思想工作,也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鄭建邦:他去上海治病的途中途經北京,周總理知道以后特別請他到家里吃飯。我祖父回憶,那天一到總理家里,周總理就迎上來,他說:“洞國,咱們有20多年沒見面了,你還好吧?”我祖父當時心情非常的激動,他緊握著總理的手說:“您是我老師!”說著說著,眼淚也流了下來。
周總理也很動情,他說:“以前的事就不說了,你現在也過來了,大家都一樣,咱們好好地一起為人民服務。”大概是1951年的春節,我祖父到了北京,周總理很忙,在辦公室跟我祖父見了面,后來我祖父就走上了新中國建設者的工作崗位。

1960年代,周恩來同鄭洞國等原國民黨軍政人員合影
到1954年9月,在第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一次會議上,毛澤東主席親自提議他為國防委員會委員,鄭洞國還受到毛澤東主席的親切接見和家宴招待。
毛主席很會做工作,一見面就握手,他湖南鄉音很重:“鄭洞國啊,你這個名字很響亮!”大家就都笑了。毛主席問說:“他吸不吸煙?”我祖父的煙癮很大,毛主席就把火柴點著,站起來幫我祖父點煙,我祖父在國民黨混了二十幾年,但是像毛主席這樣的領袖,平易近人沒有架子還是第一次見。當時他心里覺得:“看來共產黨和國民黨就是不一樣。他們認為共產黨是由先進的思想理論武裝起來的一個黨!”在毛主席身上,在共產黨身上他才看到了他過去不曾看過的事情。
自1979年起任中國國民黨革命委員會副主席,自從加入民革后,他忘我工作,長期致力于祖國建設與統一事業,取得了很多成果。在生命最終的日子里,他給子孫留下了這樣的遺言——鄭建邦回憶說:
鄭建邦:他看我挺難過的,拉著我的手說,你們也不要難過,我曾經是個軍人,對生死早已看淡,對國事家事均無所憾!遺憾的是沒看到祖國的統一,如果祖國統一了,國民革命就算徹底成功了。

鄭洞國
1991年1月27日,鄭洞國先生病逝于北京,享年88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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